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堆烟罗衣
沈家的绸缎庄早年生意遍天下,且商贾之家到底见多识广,拘束甚少。
不比宥于闺阁的小姐们,沈梅风自小就跟随父亲走南闯北,经年耳闻目睹,最懂得一件好衣裳是如何地耗费人心物力。
七岁那年在嘉兴,她便亲眼见过父亲制丝。
上好的早蚕蚕种,挑选后用竹篾盘盛了,置于屋顶,蚕纸四角用小石块压住,任凭它经受霜雪、风雨、雷电。
二十天后,孱弱的蚕种死掉,留下来的蚕种在清明节后三天自然出生。
父亲说这个叫“天浴”,承不了天浴的蚕种,也制不了好衣裳。
幼蚕出生后,要采新鲜滋润的嘉兴桑,只有最锋利的桐乡剪才能不伤叶片菁华,吃最好的桑叶,蚕吐出来的丝才会有光泽。
蚕吃饱睡足,临结茧时,父亲削了竹篾编成蚕箔,再搭一个离地六尺高的木架,地面放炭火,须得是无烟且不爆火星子的银霜炭。
四周再每隔四五尺摆放一个火盆,初结茧时,火力轻微,茧衣结成后,每盆炭火再添半斤炭,蚕吐出的丝随即干燥。
父亲说,这样结出来的丝经久不坏,制成衣裳,放在水裏洗一百多次,丝质仍然完好如初,没有毁损。
缫丝时一次投进锅裏二十个茧,水沸后用竹签拨动水面,丝头慢慢就出现了,柴火须得干燥无烟,丝的色泽才不会损坏。
父亲将丝头提在手上,穿过竹针眼,绕过星丁头,挂在送丝竿上,连接大关车,此时要紧的是用盆盛装四五两炭生火,放在离大关车五寸左右的地方。
大关车飞快旋转时,丝一边转一边被炭火烘干,这样方能保持蚕丝的色泽。
调丝,分经纬,上花机织造,浆丝,牵边,最后用稻桿灰加水煮练,用猪胰脂浸泡一晚,再入热水洗濯,丝色方能鲜艷亮泽。绷紧晾干后,再用打磨光滑的老蚌壳用力刮磨,现出光泽。
举凡绫罗衣裳,皆华美贵重非常,其中又有“烟织罗”一物,最是难得。所贵者不独在丝质,更贵在织法。
烟织罗有三样质地。
织两梭平纹起一梭绞综,曰袅烟,薄如蝉翼,世家千金用它裁衣,罩在衫子外面,隐绰生姿。
靖国公府的三小姐却很是与众不同,拿了袅烟罗去糊窗户,糊灯罩,奢华无度令人咂舌,自个儿却半点不心疼。
织四梭平纹起一梭绞综,曰缥烟,轻透薄软,若是酷暑时节,得一件缥烟罗衣,贴身穿着,直觉冰肌玉骨,习习生风,神宁气爽,清凉无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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